有一些事情,永远不能忘却。
我爱他,就像爱着这个世界上的空气,食物和水。而现在,他已化作阳光,给予我生命的力量……
一
我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,星期日上午,我通常会去教堂做礼拜。
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下,我才惊觉这个礼拜不同寻常。前排左数第四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小女孩,她实在太小,很调皮,嘟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。旁边的男人面色憔悴,头上已白发丛生。
别叫,小茜,会吵着上帝。他的担心不是多余,所有人的目光已投向了他的孩子。她大概被这种肃穆吓傻了,先是呆呆地望着男人,继而旁若无人地哭起来,妈妈!
男人温柔地抱起小女孩,妈妈去给小茜买糖吃,妈妈很快就回来。
不知为什么,他起身的时候对我礼貌地说,对不起。
我望望其他人,又看看他,他是在跟我说话吗?为何只对我说对不起?
他带着小女孩离开了我常坐的那个位置。他跟我前生一定是有缘的,否则诺大的教堂里有若干的座位,他为什么不坐其他的地方,而偏偏是我喜欢的那个位置?
从教堂出来,朝街心走,我又一次看见了他。他坐在街心花园的铁花椅上,怀里的小女孩睡着了,小脑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头。看上去他疲惫不堪,眼睛发红,眼圈发青。
看见我,他只是默默注视,并不做声。我对他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他突然在我身后短促地叫,小姐。我回头看他,他不好意思地腾出一只手来,能帮我照看一下孩子吗?我去去就来,很快的。他指指路那边。
我迟疑,没有上前。
哦,对了,他在身上胡乱摸了一通说,不放心的话,这是我的身份证。
我接过身份证,又接过孩子,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,感觉得到他的余温。欧慕怀,男,三十五岁。身份证的照片上,他很年轻英俊,可事实上他更像饱经沧桑的中年人。
他很快消失在街口,我不禁担心起来,他会不会就此走掉,抛弃了这个小小的孩子?这个世界被抛弃的人太多了,比如从小被父母抛弃的我。
我低头看这个小女孩,她长得不太漂亮,脸蛋上有很多雀斑。她哭过,脸上有泪痕,鼻孔里还有一点清涕。她不像他,我想。
没过多久,他来了,带回二个麦当劳的纸袋。我疑惑地看着他蹲在地上,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从纸袋里拿出来,放在椅子上。
这份是你的,他对我说。
我?我问,为什么?
不为什么,我知道你还没吃饭。
那你呢?
我有胃病,医生建议少食多餐。他从我手里抱过小女孩,拍了拍她的脸,小茜,醒醒,吃饭饭了。
小女孩懒洋洋地哼了一声,生气地把头转向一边。他继续拍她,小茜,该吃饭了。小女孩慢慢睁开眼睛,喉咙里仍是嗯嗯地哼着,瞌睡被人打扰,有些烦躁。妈妈,她哀哀地叫道。
我学着欧慕怀的口吻说,你妈妈买糖糖去了,很快就回来。
欧慕怀瞪大眼睛看着我,笑了,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,虽然布满了血丝,但仍然灵动。这种目光很温婉,很传神,令我忐忑不安起来。他像是发现了我的不安,连忙把目光移到别处。
嗯,我想了想,叫道,欧慕怀。
他惊讶地说,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
你忘了,你的身份证。我挥挥了挥手,把身份证物归原主。
哦,我忘了,你看我这记性。他不好意思地说,挠了挠后脑勺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。这段时间太忙,有点疲倦。他说,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。小茜就坐在他旁边慢慢地咀嚼,像只手捧食物的小兔。
哦,在忙什么?我很好奇,要知道,打听别人的隐私是非常不礼貌的。
我妻子病了。他说,眼圈红了一红。
什么病呀?我问。
子宫癌。他说。
二
自从知道小茜是欧慕怀在街边捡来的孩子以后,我便自然而然希望接近这个善良的男人。我也是小时候被父母遗弃在街边的,我那穷困潦倒的养父把我抱了回去,从此我才有了一个家。
三个月过去,我和欧慕怀成为了好朋友。我跟着他去医院看望他的妻子。她是个小小的女人,躺在医院洁白的床上,脸和唇都很苍白。
在走廊上,欧慕怀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,我的指尖便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。我脸红起来,一直红到耳根,我喃喃道,慕怀,我还是回去了吧。我故意省略了他的姓,觉得那样称呼他更加亲昵。
怎么?他问,你不舒服吗?
我怕——
怕她误会?他说话很直白,我无语,又是一阵脸红。
我会跟她讲清楚,她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。他说,拉着我的衣角进了病房。她在沉睡,我跟在他的身后,脚步怯怯,生怕惊扰了她的梦。
我们肩并肩站着,他看着我,目光深深的,有一丝忧虑。望着他的妻子,我不禁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。我这是怎么啦?这个男人萍水相逢,我竟像与他相识多年。
慕怀,我看我还是走吧。我越来越怕这种气氛,她的苍白令人颤栗,头发掉得稀稀拉拉,丑陋不堪。针药味道一直在我四周弥漫,我是个医生,我对这种气味相当敏感,它会带来一种死亡的威胁。
欧慕怀并没有理会我,而是俯身在他妻子耳边说,小茜,我来了。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。
他妻子艰难地张开眼睛,四处环顾,最后涣散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。她终于对他笑了,她笑起来脸上堆起厚厚的肉,她全身都在浮肿,手上打点滴的地方溃烂起了白色脓点。慕怀,她沙哑地说,是你的朋友吗?她略动手指,指向我。
嗯,是的,小茜。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,苏楠。
她叫小茜。我恍然大悟,原来慕怀给小女孩起的名字正是他妻子的名字。
好,好,小茜说,笑得很纯真,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你能过来一下吗?她招呼我。
我看看欧慕怀,他点点头。
苏楠,你要对他好一点,他不会照顾自己,总是忘东忘西的。饭要煮软一点,他胃不好。她说。我一一答应着,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痛了,眼睛迅速潮润起来。
还有,她突然用力拉住我的手说,给他生个孩子,他喜欢孩子。
这几个字犹如千斤巨石砸在我的心上,我重重地点头,她开心得几乎笑出声来。我勉强地抿了抿嘴,正要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一拉,却发现她的手垂了下去,在床边晃晃荡荡。
欧慕怀低着头,泪水早已在他脸上肆意流淌。
三
我以为她会恨我,但我没想到她竟然把最后的告白留给了我——她丈夫的新朋友,而非她的丈夫。
在医院哭过以后,欧慕怀再也没有哭过,他很坚强。这一点上,他跟我很像。养父去世的时候,我没有哭,我知道自己的路还长,我不能就此倒下,让他在天堂里为我担心。
欧慕怀比我年长十岁,他是个见多识广,阅历极为丰富的男人。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。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保持一种沉默状态,我知道他在怀念他的妻子,就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,用身体为他冰凉的内心取暖。我们长久不说话,但他却一直一直地看着我的眼睛。相视之下,他竟忍不住浅浅地笑了。小傻瓜。他说。
我真的很傻,我喜欢他身上的教堂气息,他不过三十五岁,可他慈祥得像我的养父。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,我真的开始为他煮饭洗衣,帮他打理家务。
慕怀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,工作不太稳定,收入也不太高。他还没有能力抚养小茜,只好把她送到了福利院,但是每周三他会准时去看望她。他开始愁眉不展,胃部翻江倒海地疼痛。
去医院吧,慕怀,去医院。我求他。
不,不,小毛病,我都习惯了。他笑着安慰我,摸摸我的头发,苏楠,你很可爱。
我喜欢他摸我的头发,他的手不断散发出热量,让我倍感温暖。他像我的养父,那么温情,那么宽厚。假若我是小茜,我会要求死在他的怀里,他宽阔的怀里。
苏楠,明天我要出差,我有东西要送给你。他说,摸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。我欲打开,被他摁住,现在不要看,等明天,明天我走了你再看。
第二天下起了蒙蒙细雨。慕怀坚持不要我送他,说路上脏兮兮的,会弄脏我的鞋。我守在屋里的玻璃窗前,看他打着伞越走越远。我的心被揪得死死的,像是被他牵着血管往外拉扯。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第一页,封皮里藏着一封折叠好的信——
苏楠,请原谅我的离别。对你,对小茜隐瞒事实都不是出于我本意,我原本不是个爱撒谎的人。可是,我不能让你们担心,不想让你们共享死亡的恐惧。
这些日子,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。其实我很喜欢你的坦白和纯真,只是,已是胃癌晚期的我已没有资格与你携手到老。
相信我,爱是不会忘记的,你给予我的爱,我会永藏在心。
我有个小小的请求,你打开小本子的第二页……
由他指引,我翻阅了第二页到第二十页,上面细细罗列着一些名字和地址。真是不敢相信,慕怀在十年的时间里,捐助了八十三名失学儿童和孤儿。
苏楠,我想请你继续我未完成的事情,好吗?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,但我是个孤儿,我深知孤儿的凄苦与无助。帮助他们,就是在救赎自己的心灵。
苏楠,我爱你。
愿上帝与你同在。
哦,不,不,慕怀,慕怀,你在哪里?我收起本子,发疯似地冲进雨里,慕怀,你在哪里?雨幕拉开一道薄薄的屏障,冷冷地把我包围在中央……
四
半年后。
小苏医生,有你的信。
我刚为一位胃病患者作完胃镜检查,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服,便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封信。我总感觉这封信上面带有慕怀的热量。可他不是欧慕怀,他姓冯,他与慕怀同岁,他告诉我他要来看我,顺便带给我慕怀的一些遗物。
我们从未谋面,可我却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认出了他。他的确有律师的气质,一个小巧的黑色皮箱,一袭肃穆庄重的黑衣。
苏楠,他叫我,摸摸我的头,他的手温热,似慕怀的热量。正如慕怀所说,你真的与众不同。看得出,你们是同类。
哦,慕怀,听见了吗,你的好朋友说我们是同类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压住升腾而来的心酸。两年来,我从未中断慕怀的捐助事业,我把他们叫做慕怀的儿女,我告诉他们,欧慕怀,他们的养父身患绝症还不忘记关心他们。我教育他们要好好学习,长大了学到真本领赚到更多的钱,再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。
冯律师从箱子里捧出一些东西,放在桌上。一张照片,一张单据和一本64开大小的书。
慕怀站在海边对我微笑,头发依旧花白,眼睛出奇地亮。这个细心的男人,他想到了给我留下一个微笑,对我来说,一个微笑也就足够了。他是真正爱我的,与我同处一室那么久,却从未动过半点邪念。我不禁悲从中来,他就是那身后的海,那么透明,那么伟岸。
苏楠,慕怀说你是个坚强的女孩,别哭,他不希望你哭。冯律师说,把单据递给我,这是两年前慕怀为自己买的人身意外保险,赔偿金额为一百万。他委托我把这个转赠于你。
我愕然,继而忧郁地问,为什么?
他说你是个好女孩,你应该得到这些。哦,对了,他叫我把这个给你。冯律师把那本小书送到我眼前——
圣经。
扉页上还遗留慕怀的笔墨:赠苏楠,我们,以爱的名义相遇,以爱的名义分离。爱不会遗忘,爱在每一个角落,与上帝同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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